| 我在广告公司的狗屁生活 |
| 作者:保密 文章来源:网络收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1-28 |
人活着真悲哀,就为了那么几张纸,把自己搞得死去活来。
我被学校开除了,可我在踏出校门的那一刻都没弄明白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被赶出学校的。后来我脱下校服随手扔进路旁的一个垃圾箱里,又找了个收破烂的,将我的课本全部卖掉。我漫不经心地将换来的二十几块钱装进口袋时发现,这已经是我能拥有的所有的钱了。
我不想回家。我双手插进口袋里,垂丧着头开始在混凝土和钢筋筑就的城市里晃荡。我在将那寥寥的二十几块钱花完之后,开始饿着肚子像无头苍蝇乱撞一般的找工作。我本以为我会找一家小饭店之类的地方去给人家端盘子,或者坐在一个小商店里看门狗一样地给蛮横的店主看门,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与我一样被学校踢出来的伙伴们大多都做了这几个行业的工作。可后来发生的事情都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了。
我记得那天我是被贴在电线杆子上的招聘广告引导去的。出乎我意料的是,到那里去应聘的人很多。面试的办公室门前的走廊里挤满了各色人物,相信他们也是在看到电线杆上的广告后慕名而来的。我站在人群里,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不断有人从那间办公室里唉声叹气地走出来。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便可得知他们已经被淘汰出局。一个多小时后,我才站起身来,粗略地整理一下衣裳,最后一个走了进去。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蹊跷了,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得偷着乐——我竟然不可思议地被聘用了。说真的,我都有点怀疑那个负责招聘的人脑子是不是进了水,放着那么多本科生不要,却偏偏要了我这么个人渣。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进入那间昏暗的办公室之后与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之间的对话。大致情况是这样的:他先用轻蔑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得我有些发毛之后,他才开口问我:你为什么来应聘这份工作?我当时很实在地说:我肚子饿了,没有钱吃饭,所以想到这儿来混口饭吃。他被我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估计他这辈子在负责招聘的岗位上也就能听到这么一回我这样的回答了。他笑完后让我填了个单子,然后在我撂下笔的时候,他告诉我我被聘用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于是我开始了一段脱胎换骨的新生活,我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美好的向往。对了,我乐得忘了告诉你,这是一家广告公司。
我想我得介绍一下我的直接上司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令我惊讶的是她至今未婚。用她的话说,她这是要保持一颗年轻人的心。可此话让人听了倍感作呕,因为她根本就是嫁不出去,就好像一个很酸的梨子,即使外表再光润好看也不会有人愿意去尝一口,更何况现在那个梨子已经干瘪了呢。老女人名叫张红,这个名字在中国算是很俗气的,但在背后我一般就叫她“老处女”。
最近老处女张红看什么都不顺眼,说事儿的时候声儿特大,还搞得唾沫星子满天飞舞,跟个喷壶似的。我觉得她可能是更年期差不多到了。自从我被她领导之后,她曾经多次问过我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应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工作。每每此时,我总是眼珠子一转,快速地在大脑里搜索出一句糖分特高的话说,要踏踏实实地工作,认认真真地工作,并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艰巨的工作任务中去。此言一出,立刻便引来老处女满意的笑容,而我也会在她转身离开之后看着她那煤气罐一样的身躯偷偷地乐。我乐的原因是,我用那些臭屁话来骗她的感觉很爽快。
我来到这个广告公司后一直弄不明白我是来干什么的,也就是说,我不知道我在这儿的具体职责是什么。有时候张红让我给她茶杯里加水,还叫我把她门外的走廊扫一扫再拖一拖,或者她办公室里的饮水机没有水了,我也得屁颠屁颠地跑去扛桶水来换上。包括废纸篓里的垃圾,也是经我的双手给倒进垃圾箱里去的。于是我就开始纳闷,怎么打杂的活儿全我一人承包了?
我为张红干着那些应该由清洁工来干的活儿不久后,我在其他同事们的印象中好像已经就是个打杂的下等人了,他们一般有什么脏活累活都往我一人身上推。并且,在他们看来,我干这些活儿是理所当然的。譬如,某某的文件需要送到某某那里去,于是前者某某就想到了我,而且在将厚厚一沓文件塞进我手中时,语气表现得特急,好似如不赶快送到就会出人命的样子。而当我火急火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将文件送达后者某某手里时,后者某某便会很深情地望着我说,哟,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份材料你帮我去复印一下吧。整句话说完连声“谢谢”都没有,多让人寒心啊。但出于同事之间的情面,我只好再发扬一回“雷锋精神”。可就在我转身出门准备进行助人为乐的行动时,后者某某却没好气地冲我后脑勺喊了句,喂,你快点儿,有急用!当时我就在心中暗想,给你帮忙是看得起你,你他妈还这么傲。然后朝地板上狠狠地啐了口痰。
我坚持努力地为大家进行后勤服务,但终于还是因疲劳过度倒下去了。于是那天我向老处女请了一天的病假。当我第二天面色惨淡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大伙儿一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有点迎接英雄归来的意思)。当时我以为他们是来关心慰问我的呢,一激动眼泪都差点掉出来。可其中一个带头的却笑着说,小兄弟,你可回来了,我们那儿还有好多活等着你来干呢。这话由声波传到我耳朵里再由大脑处理分析后,就变成了一根棍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敲在我头上。我一时被气得天旋地转,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后来我还想呢,我为他们拼命地干活,好处没拿一点,基本工资还比人家少两三倍,我不整个一个大傻逼吗?!
其实,说实话,在公司里我最讨厌的人还是张红,因为她更年期的原因,所以她事儿特多,而且往往一些屁大的事儿都能引来她的山呼海啸。比如有一次,我在上班的时间偷偷地看一本小说,因为看得太投入的缘故,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早已站在我的身后。她无影掌一般一把夺过书去,看了两眼书的封皮后眉头便皱了起来。我估计她是连书名也读不下来才有如此窘迫的动作,因为那书的名字叫《魑魅魍魉》。之后她用领导威严的目光瞪着我,然后把书重重地扔回到我的办公桌上,揪着我凶神恶煞地进了她的办公室。众所周知,老处女要开始对我进行一番深刻的批评教育了。我就呆呆地站在那儿,温暖的阳光从窗户外斜射进来,可以看到一些微小的尘土像浮游生物一般在欢畅地游弋,这让我想起还是学生的时候无数次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里受训的场景。张红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年纪轻轻的,要懂得积极向上,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白白地浪费了大好青春年华……整个过程中,我不断地点头说是,装出一副小乖乖的样子,认错态度极好。不过,让我尴尬的是,她在训斥我的时候站得离我特近,她张口说话时会从嘴里冒出一股浓烈的韭菜味儿来,熏得我差点窒息而亡。大约半个小时后,张红终于以鼓励我好好工作的话结束了这次马拉松式的训导教育。在我转身出门前,她还不忘让我把门后的一大堆垃圾给扔掉。可我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依然从容不迫地抓过了那本小说,大大方方地看了起来。惟独不同的是,加强了对张红的戒备之心,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便会迅速将小说藏于隐秘之处;如果发现老处女根本没有出现在现场,就接着看。如此下去导致的后果就是,那本能用一天看完的小说,却整整耗费了我一个星期的光阴,极大地降低了我阅读的效率。
张红跟我说过,她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我就得帮她接听电话,她还强调着活儿的重要性,譬如哪个客户找她谈合作项目方面的事宜就坚决不能耽误。其实干这活儿挺轻松自在的,往那儿一坐,电话响了就抓起话筒跟人家吹两句便了结了。可奇怪的是,张红在的时候一个电话也没有,她一旦离开了,电话响得啊那叫一个欢,跟叫春的野猫子似的。现在我一听电话的响声脑仁就痛,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后遗症。这不,电话又响了,我接起来没好气地冲话筒喊,找谁啊?!对方是个男的,说要找张红经理。我很简练地从嘴里蹦出俩字儿:不在!那人不紧不慢地问她去哪儿了。我不耐烦地说,不在就是不在,你他妈的哪来这么多废话!然后重重地扣下,长舒一口气。
我们公司的老板是个五十多的半老头,他有个毛病,就是有事没事爱开个会,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他的权威性。我一般在接到开会的通知后会带上一本小说或杂志提前到会场里转一圈,目的就是为了找一个离领导们较远且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僻静角落坐下,好在开会期间为所欲为地看我喜欢看的东西。大家见我每次开会的积极性这么高,都夸我的工作态度好,为此我还骗得了老处女的一番表扬。
老板在会议上所讲的话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茅坑里屎一般的废话,大多都是些展望未来,激励大伙儿努力工作等诸如此类的破玩意儿。我敢拿我的人头打赌,老板肯定不知道“一次会议的成本=本公司每小时平均工资的3倍×2×开会人数×会议时间”这个道理。
在长久的开会过程中,我发现张红总是在她那个黑色的工作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认真做会议记录(相信全公司的人都是这样想的)。直到后来,我在一次会议上忘了带小说之类的消遣之物,所以也就不用顾虑离领导的远近问题,直接坐在了老处女的身边。我在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之际,视线偶然落在了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我像发现新生物一样盯着她手中的笔在雪白的纸页上画出了一些蝌蚪状的东西。张红的手像打哆嗦一般在本子上一行行地乱画,欲飞舞起来似的。可老板就是个脑袋大脖子粗智商低的家伙,他竟在会议的尾声夸奖了张红一番,说她对待公司会议的态度是最好的,大家应该向她学习才是。然而,当大伙儿一起为张红鼓掌的时候,她却羞涩地合上了笔记本,把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我想应该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吧。
经过长久的繁杂的开会历程,我发现我像爱上了一个妙龄少女般的爱上了开会。你想啊,一上午的时间,一本小说就打发了,整个过程一低头一抬头便到了下班的时间。如果运气好,赶上下午也开会,我便可以拿出上午没看完的小说接着续下去。如此这般,一天也就过去了,什么活也不用干,照样拿工资,多好。所以,我开始每天早晨一起床就强烈盼望着今天老板最好能组织开个什么会。
有一天我迟到了,我把迟到的原因归于放在我床头的闹钟坏了,可老处女不听我这套,她火冒三丈地把我臭骂了一顿。我当然无所谓,因为像她这种处于更年期的人是值得理解的。她训完我,电话刚好响了。我心中暗暗庆幸,这部一直与我作对的电话终于在张红没有离开时叫了。她从容地接起电话,开始冲着话筒里柔声细语起来,我听得起一身鸡皮瘩疙。想不到最后她却对着话筒很规矩地说了句“老板再见”。她放下话筒径直走到我跟前,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本子,说,你赶紧去写一个有关如何招揽更多客户的计划出来,老板等着用呢。我捏着那个本子有些木然,虽然我是喜欢开会的,但我可没有说过喜欢写计划,更何况我对这些东西还一窍不通。于是我很无辜地问张红为何让我写。她却用领导的口气说,让你写你就写,哪儿来的废话!
……
我在广告公司如此晃晃悠悠地干了将近两个月,工资拿了不过一千块,可那些整日让我给他们打下手的同事们仅一个月的工资就两千多。后来我义无反顾地辞职了。
我在广告公司的狗屁生活算是结束了。我兜里掖着人生中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劳动挣来的钱,我并不觉得有多么欣然,只感到无限疲惫。人活着真悲哀,就为了那么几张纸(钞票),把自己搞得死去活来。
之后,我又回到了晃荡的生活状态,流浪狗一般在这个肮脏的城市的每个角落匆忙地走过。太阳安静地从东方升起来,又在西方静默地落下,整个过程中,我的精神极度恍惚。
我看了场电影,是夏雨演的《独自等待》。我坐在浓重的黑暗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大荧幕。在电影即将结束的时候,夏雨懒洋洋地说:“要么好好活着,要么赶紧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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